43 美国国会图书馆的建筑艺术及其启示
李 萍 济南大学图书馆
摘要:美国国会图书馆不仅馆藏宏富,其建筑本身也是一件融合了建筑、雕塑、绘画与装饰艺术的作品,堪称“可阅读的建筑”。本文以国会图书馆杰斐逊大楼为核心案例,结合艺术教育、美育理论及现代图书馆学理念,剖析该建筑如何将美育、艺术教育与图书馆功能完美融合。杰斐逊大楼通过极具象征性与叙事性的空间设计,成功地将图书馆从一个静态的藏书场所升华为一个动态的、沉浸式的美育与人文教育课堂。这一将美育、教育功能与建筑相结合的理念,给当代图书馆在功能定位、空间美学设计及社会教育职能的拓展等方面带来有益启示。
关键词:美国国会图书馆;建筑艺术;艺术教育;美育;公共文化空间
引言:美国国会图书馆是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有长约530英里的书架,藏有470种语言的各种图书超过1亿2千万册,加上手稿、报刊、缩微胶片、音像制品等,藏品达2.1亿件,规模之大令人叹为观止。如此丰富的馆藏,自然需要有相应的建筑空间加以容纳。国会图书馆主要由三座建筑组成,分别是建于1897年的杰斐逊大楼、建于1939年的亚当斯大楼和建于1983年的麦迪逊大楼,总面积达34.2万平方米。三座大楼中以杰斐逊大楼历史最久,采用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外观古朴典雅,内部富丽堂皇,中央阅览大厅、西文善本部和亚洲部均位于此楼中。
杰斐逊大楼是一件建筑艺术精品。传统图书馆学多关注其馆藏建设、分类编目、信息服务等核心业务,往往忽视建筑环境对读者认知、情感与行为模式的深层影响。杰斐逊大楼使我们可以从艺术教育与美育的视角来重新审视图书馆的建筑空间。它超越了藏书阅览的单一功能,通过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语言和遍布其内的艺术杰作,构建了一个旨在教育公众、传播文明、启迪智慧的“文化圣殿”。
从更宏观的文化政策与教育哲学来看,杰斐逊大楼的建造正值美国“镀金时代”,工业资本主义飞速发展,社会亟需通过公共文化建筑来确立国家认同、提升国民素养。这一背景与当下中国强调“文化自信”“美育浸润”的时代要求形成有趣的历史呼应。本文旨在融合艺术学、教育学与图书馆学的多维视角,深入探讨杰斐逊大楼的建筑艺术如何具体践行美育与艺术教育功能,并从中提炼出对当代中国特色图书馆建筑设计与发展的前瞻性启示。
一、 叙事与象征:建筑空间中的艺术与美育实践
杰斐逊大楼的建筑艺术绝非简单的装饰,而是一套基于符号学与图像学理论的、系统性的视觉教育体系。其美育功能主要通过叙事性与象征性两大手法实现,充分体现了19世纪末欧美“寓教于艺”的公共教育理念。
(一) 叙事性空间的构建与“文明史”教育
杰斐逊大楼的装饰序列是一部浓缩的、立体的文明发展史,其设计隐含了一条清晰的教育叙事线索。从正门台阶开始,参观者便步入一个预设的叙事轨道:三个拱门上的雕塑分别刻着地球仪与利剑,代表科学;廊柱与画板,代表艺术;纸张与书本,代表文学。三者代表了人类知识体系的三大支柱。其下的金属浮雕则进一步通过具体场景描绘了知识传承的三种基本方式:口传、书写与印刷,暗示了知识传播史的技术演进。
这种叙事性设计在中央阅览室门厅达到高潮。门厅顶部六幅壁画构成一部完整的“书籍发展史”教程:从远古人类垒石记事、口述文化,到埃及象形文字、美洲印第安人的树皮书写,再到中世纪修道院的抄写室和古腾堡印刷机,视觉化地呈现了文字载体与知识生产方式的革命性变迁。这种设计将抽象的历史知识转化为可感的视觉形象,使观众在空间移动中接受了一次关于人类信息文明演进的启蒙教育。这与现代艺术教育理论中倡导的“情境学习”(Situated Learning)和“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高度契合——学习不再依赖于抽象的文本,而是通过身体在空间中的移动、眼睛对图像的凝视,获得沉浸式的、体验性的知识建构,极大地增强了学习的感染力、记忆度与理解深度。
(二) 象征性符号的运用与价值理念的熏陶
大楼内部是一个充满密集象征符号的意义系统,其核心功能在于宣扬知识、智慧与价值理念,是美育中“价值塑造”功能的极致体现。
进入大厅,三层楼高的宽大中庭用令人眼花缭乱的雕塑、壁画装饰得富丽堂皇。但细看之下,许多细节并不是随意为之,均有其寓意。中央一幅一人多高的主题镶嵌画,描绘的是古罗马智慧女神、战神、艺术与手工艺保护神密涅瓦(Minerva),一手执长矛,另一手持一写有各学科名称的手卷。从符号学角度看,这幅镶嵌画作为一个主导符号,奠定了整个空间的“智慧崇拜”基调。大厅地板中心的太阳与十二星座图案,构成了一个宇宙隐喻,暗示知识如宇宙般浩瀚无垠,等待人类去探索。
大厅四周墙壁的装饰中镶嵌着那个时代许多伟大作家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名言,有美国诗人朗费罗、史学家班克罗夫特,英国诗人丁尼生、历史学家吉本,法国作家雨果、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等等。在这些装饰中还可以找到56个著名出版社的徽标。四幅表现智慧、理解、知识和哲学的壁画引人注目,并配以格言警句。例如《知识》一幅下面配以莎士比亚《亨利六世》中的名句:“无知是上帝的诅咒,知识是我们藉以飞向天堂的翅膀。”《智慧》一幅配以英国诗人丁尼生的名言:“知识来来去去,智慧永远徜徉。”画面与文字相配合,令人回味无穷。这些视觉符号与镌刻的格言警句形成了“图像-文本”的互文关系,进一步强化了价值导向。这种环境的美育作用在于“润物细无声”,它通过崇高的艺术形式和高频次的视觉刺激,使读者在美的体验中,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对知识、创造、卓越和公益精神的尊崇,完成了公民价值观的潜移默化塑造。这正是德国美学家席勒所倡导的“通过审美教育实现人格完善”的公共实践。
再往里,走进高达四层的穹顶式中央阅览室。其顶部通过8个大型的拱形窗户采光,空间极为开阔。最中间是图书馆员的接待区和咨询台,一排排环形的阅览桌如一个个同心圆排列在大厅里,四周的墙壁上是一层层的书架。这里也不乏精美的雕塑和壁画。阅览室周围的8个立柱顶端,镌刻着代表8个学科神祇的雕像,上方镌刻着该学科的格言警句。其下第三层开放式走廊上,则两两一组矗立着这些学科的代表人物的雕像:贝多芬和米开朗基罗代表了艺术;哥伦布和富尔顿代表了商业;希罗多德和吉本代表了历史;梭伦和詹姆斯·肯特代表了法律;柏拉图和培根代表了哲学表;荷马和莎士比亚代表了诗歌;摩西和圣保罗代表了宗教;牛顿和约瑟夫·亨利代表了科学。它们共同构建了一个西方文明的“先贤祠”,形成了一个由神性(学科象征)到人性(学科代表)的意义链条。这种配置不仅表彰了学术成就,更建立了一种“英雄史观”式的价值叙事,将个体对知识的追求与人类文明的宏大进步联系起来。
尽管杰斐逊大楼的艺术主题以西方文明成就为核心,呈现出一定的“西方中心论”色彩,但其设计者仍展现出一种有限的早期全球视野,这为我们在批判性审视中探讨跨文化美育提供了一个可审视的案例。
在杰斐逊大楼外墙四周外窗的拱心石上,雕刻着33个世界上代表性种族的头像。亚当斯大楼西门两扇门的浮雕上,镌刻着人类历史上与文字发明有关的6位人物和神祇,其中有中国的仓颉和埃及的透特(Thoth)。这些雕塑在符号层面承认了世界多元文明对人类知识体系的共同贡献。在杰斐逊大楼廊壁上令人目不暇接的壁画和格言中,有一句格言出自中国的孔子:“Give instruction unto those who cannot procure it for themselves.”据说是“有教无类”的早期英译。这不仅是一种装饰性的东方主义点缀,更在理念层面与图书馆所倡导的“知识普惠”与“教育公平”的民主精神深度契合,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文化边界。
然而,从当代批判性美育的视角看,这种“包容性”又是极其有限且不对称的。非西方文明元素大多以“他者”的身份出现,作为点缀性的符号被纳入一个以西方叙事为主体的框架中。中国的仓颉、埃及的透特被呈现为“贡献者”,但整个知识体系的分类(8大学科)、价值评判的标准(所选先贤)及叙事主线(从希腊罗马到近代欧美)仍是彻头彻尾的两方逻辑。这种“纳入但不平等”的再现方式,是殖民时代晚期西方世界观的典型体现。
其所带来的启示是双重的:一方面,我们应借鉴其试图展现全球视野的初衷,在图书馆艺术设计中应有意识地将世界多元文化的符号、智慧与叙事纳入其中,将其打造为培养文化理解与全球意识的美育平台。另一方面,我们必须超越其局限性,避免将非西方文化简单化为奇观或点缀,而是致力于构建一种真正多元、平等、互鉴的视觉叙事,这在中华文化“走出去”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背景下尤为重要。
二、从“知识宝库”到“知识体验”:图书馆美育空间的构建
杰斐逊大楼的设计理念超前于其时代,从建筑学的角度预言了现代图书馆学从“以书为中心”到“以人为中心”、从“知识宝库”到“知识体验”的深刻范式转变。
(一) 空间功能的拓展与教育职能的深化:践行“第三空间”理论
现代图书馆学理论将图书馆定义为“第三空间”,即区别于家庭(第一空间)和职场(第二空间)的、用于社会交流、文化生活和公共讨论的开放性社区中心。杰斐逊大楼正是这一理论的先驱实践。
杰斐逊大楼的大厅里有两个常设展柜,展出的是欧洲最早的活字印刷品——古腾堡的42行圣经。此外馆内还不定期地举办各种展览,如在西方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英国《大宪章》。大厅里专门设有讲解员,为参观者义务讲解展品和馆内的建筑装饰。这极大地拓展了传统图书馆的功能边界,将图书馆从单一的文献借阅场所,转变为集展览、研学、讲座、公共教育于一体的综合性文化机构。在这里,建筑本身不再只是容器,而是最核心、最永久的“展品”;图书馆员也不再只是图书管理员,而是变成了艺术与知识的“阐释者”与“教育者”,主动引导公众与空间、与知识进行深度互动。这种模式深刻体现了现代公共图书馆“社会教育”的核心职能,使其成为践行终身教育理念的关键节点。
(二) 氛围营造与阅读行为的“仪式化”:构建“场所精神”
挪威建筑理论家诺伯舒兹(Christian Norberg-Schulz)提出了“场所精神”(Genius Loci)概念,认为卓越的建筑能赋予空间一种独特的、能引发人们情感共鸣的精神特质。杰斐逊大楼的中央阅览室正是这种“场所精神”的典范。
其设计通过宏大的尺度(穹顶高达四层的中央阅览室)、别具匠心的光源设计(来自顶部的自然天光)、环绕的先贤雕像与铭文,共同营造出一种庄严、崇高、静谧的氛围。这种环境心理学上的精心设计,将普通的阅读行为“仪式化”。读者在此地的体验,超越了信息获取的功能层面,升华为一种与历史先贤进行精神对话、追求真理与智慧的情感激励和审美体验。这种“仪式感”能够有效抑制浮躁,促进深度阅读和专注思考,体现了环境对读者行为和心理模式的积极塑造作用。这对于当今对抗信息碎片化、倡导深度阅读的时代议题,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美国国会图书馆杰斐逊大楼的建筑艺术,为当今中国正在蓬勃发展的公共文化设施建设,尤其是图书馆新馆建设与旧馆改造,提供了多重维度的启示。
坚持美学与功能的统一,打造文化地标。图书馆建筑不应是低成本的、千篇一律的、冰冷的容器,而应被塑造为承载地域文化灵魂、具备独特美学高度的艺术品。将艺术性与实用性、功能性完美结合,能极大提升空间的文化吸引力与公众认同感,使其成为代表城市文化品位的标志性建筑。
主动将美育职能显性化、系统化。图书馆的规划者应有意识地将美育纳入其核心使命与评价体系。在建筑设计与室内装饰阶段,就应系统规划如何通过壁画、雕塑、景观、数字艺术、铭文等多种艺术形式,构建一个主题鲜明、内涵丰富的视觉教育系统,将整个空间转化为一个开放的、免费的“美育课堂”,潜移默化地提升公众的审美素养和人文精神。
精心构建叙事性空间,讲述中国故事。空间叙事要有主题、有脉络。可以借鉴杰斐逊大楼的“文明史”叙事,但更应立足中华文化沃土,通过建筑语言生动讲述中华文明的历史、科技、艺术成就及其当代发展,展现中华民族的宇宙观、天下观、社会观、道德观,从而增强文化自信,实现对公众的爱国主义教育和传统文化浸润。
推动空间从“静态”到“动态”,激发文化活力。现代图书馆应积极借鉴国会图书馆的展览与公众教育模式,积极策划主题展览、文化讲座、艺术工作坊、研学课程等动态活动,让精美的建筑空间“活”起来、“用”起来,使之成为一个激发公共文化讨论、促进社会互动、服务终身学习的动态平台和城市文化客厅。
结语
美国国会图书馆杰斐逊大楼,是一座用大理石、青铜和颜料写就的关于人类知识与智慧的建筑诗史。它表明一座伟大的图书馆,其价值绝不仅限于馆藏文献的多少,更在于其建筑空间本身所能传递的文化理想、审美情感和教育能量。它既是知识的保存地,更是艺术的殿堂、美育的沃土和灵感的源泉。
在中国大力推进“全民阅读”和“美育浸润”的今天,杰斐逊大楼的百年典范启示我们,未来的图书馆设计,必须摒弃纯粹功能主义的思维,应致力于打造那种能同时滋养理智与心灵、兼具功能效率与艺术魅力、既能传承历史又能面向未来的综合性文化圣地。这样的图书馆,才能真正超越其传统职能,在新时代担当起“启迪民智、教化社会、提升民族审美素养”的神圣使命,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提供深厚的文化支撑和精神动力。